K | 我就这样被诱拐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我后来知道,妙瓦底东美园区的中国老板花3万美金买下了我。园区内很简陋,像劳改营一样,低矮的水泥房子上,门窗全都有栅栏。
L | 入口有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手持步枪站岗,高高的围墙和篱笆顶端有铁丝网,除了防止外人闯入,也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出不去,园区安保尤其严密。
M | 缅甸政府在妙瓦底其实什么也做不了:暴徒们花钱雇人保护自己,在当地少数民族武装力量的支持下横行霸道。这样的条件吸引了很多犯罪团伙,导致这里非法诈骗园区、赌场飞地纷纷涌现,“黄”“赌”“毒”泛滥。缅甸妙瓦底诈骗园区周边环境。受访者供图5个月,214名受害者,骗走440多万美金数百部手机隐藏“杀猪盘”以我所在的妙瓦底东美园区为例,这里共有大大小小7家电信诈骗公司,聚集着上千号人。我所在诈骗公司的负责人是一位头发花白、眼睛鼓鼓的中年中国男子,大家都叫他“喜哥”。园区里没有人使用真名。
N | “喜哥”向东美园区租了一个地方,一共大约雇了70人来为他的“生意”做事。这些人中,大多数是同样受骗的中国人。刚入园区时,为了切断与外界联系,大家的手机和护照全部被没收了——因为大多受害者都是持旅游签证,一旦签证过期就可能涉及非法移民,想要回国变得比登天还难。
o | 进入园区第一天,那些诈骗分子就把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个遍,他们想要了解我的打字速度和“聊天水平”,他们认为适合的人就会被分配到“杀猪盘”,我后来被选中了。
p | 这类骗术通常会使用虚假的网络身份,比如“妻子因病离世、独自抚养孩子的富商”,从而引诱他人建立暧昧或是恋爱关系,然后通过伪造的加密货币骗局向他人骗取大量金钱。微信账号通常是窃取而来,或者从网上批发购买的微信账号、手机号码、照片和视频,建立看似真实的个人档案。
s | 在房间里,我们要使用排列在墙上的数百部手机,在每台设备上浏览各类社交动态,模仿账号的正常使用,以躲过应用程序的防诈检测系统。刚来的人都是从最底层员工做起,我将我所在公司的组织架构和利润分配做了一张示意图,如下:受访者供图除此之外,还有会计、后勤、保安(打手)以及负责洗钱的员工。骗钱得手的速度快到令我震惊。据我不完全统计,在2022年7月到11月的五个月里,通过上述的诈骗手段,整个团伙从214名受害者手中骗到了440多万美元。色情、赌博、毒品泛滥一个暗无天日的“犯罪天堂”当然,每月发放给员工的工资和每月所得利润比起来,不过是“九牛一毛”。工资通常以现金(泰铢)发放,这些发放到手的工资可以在园区内消费,这里有食堂、便利店、餐馆、赌场和卡拉OK,都是用泰铢结算。远远不止是电信诈骗,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暗无天日的“犯罪天堂”。冰毒、MDMA(又称“摇头丸”)和氯胺酮等毒品可以在游戏厅和卡拉OK厅买到,还有一栋类似宿舍的建筑被用来作为色情服务场所。我看到有不少年轻的女孩子被骗到这里,被迫从事性工作,不服从就会被打甚至被轮奸。
t | 事实上,大部分人连温饱都解决不了,能去消费的都是那些“上层的人”。
u | 他们平时还能点外卖、代购,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是有快递业务的,往返妙瓦底各大园区。往返缅甸妙瓦底各大园区的快递业务招牌。受访者供图我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想逃离。工作第一周,我每天都极力装作很听话软弱的样子,有时假装晕倒,有时装疯卖傻,亦或是自言自语,为了让公司高层误以为我有先天疾病和精神缺陷,以此博取到一丝同情。可很快就被他们识破,还遭了一顿毒打。我哭着说我干不了这活,不是这块料,哀求他们放我走,但他们却威胁要把我卖到妙瓦底另外一个园区,据说那里会摘取贩卖员工的器官。
v | 最后,“喜哥”给了我三个选择:支付3万美元的赎金;像其他人一样继续当骗子;或者把我的技能派上用场,帮他做会计。“喜哥”说,如果干得好,六个月后会考虑释放我。
w | 我最终选择了会计,我每月要将电费、房租和佣金等费用记入账目,但这背后还有更不可告人的秘密——“茶歇费”指的是支付给中间人的钱,让他们与人贩子联系;“过河费”包括偷运员工越过边境的费用;“派兵费”是支付给武装警卫护送人们进出营地的费用;“车队费”是指用于洗钱的资金。园区交易都是用这些“暗语”交流,相关术语有近80种。
x | 被关“小黑屋”18天受尽折磨时隔9个月后被营救回国为园区工作了近六个月后,我获得了高层的信任,他们允许我每天用几分钟的手机。这期间,我想方设法地偷拍了园区的照片,还在诈骗公司主要办公室里拍摄了短视频,我把所有这些文件上传到一个加密的电子邮件帐号,并悄悄地从工作设备上删除。我偷偷和家人和朋友取得了联系,我告诉他们我被绑架了,让他们同时想办法救我。2023年1月,距离被骗到园区已经过去7个月,我哀求“喜哥”信守承诺,放掉我。但我非但没有获得自由,反而被带进一间专门用来惩罚不听话员工的“小黑屋”,一般每个诈骗公司都会雇拥1-2名专业打手,用来教训那些想要逃跑的人。我被双手反铐着坐在地上,打手用灰色的布把头蒙起来,拿电棍不断捅我,蓝紫色的电流劈里啪啦地打在我身上,电击完紧接着又是铁棍暴打,我的后背被打成了紫黑色。就这样,我被整整折磨了18天。后来我才知道,电击和铁棍算是最客气的了,有的人被剥夺睡眠,被吊起来几天几夜不许合眼,还有的人在反抗时被剁掉好几根手指。他们把我被打的视频发给我父母,以此勒索钱财,要价40万。但所谓的“赎金”只是一个幌子,诈骗团伙绝对不可能放人,收到钱之后就继续索要更多,这也是他们的骗钱手段罢了。我的父母崩溃了,40万对于在台州做点小生意的他们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我父母立马在台州黄岩老家报了警,并向中国大使馆和商业协会寻求帮助。每一天对于我父母来说都是煎熬,他们只能和犯罪团伙继续拖延,并表现出愿意配合的态度。每天清晨,他们还会去海边默默为我祈祷。最终,在台州警方的调查和协助下,我父母寻求到多方国际救援力量,并辗转找到了东南亚爱心团队组织以及缅甸当地中国商人。大约距离我父母收到勒索视频后的一周多,突然有人来到园区把我接走了。那是一名在当地人脉广泛的中国商人,他在缅甸边防部队一位将军以及数十名携带武器的士兵陪同下,问“喜哥”要人,并且直接说出了我的名字。后来我得知,他们发给我父母我被折磨的视频,当时引起了中方的高度关注,缅甸边防军方面才肯出面。具体救援过程很艰难,涉及到方方面面,如果将细节公开或许会危及到未来更多人的救援,所以我只能说这些。2023年2月2日,终于,9个月后,我成功逃离“魔掌”,回到了台州老家。我想以亲身经历告诉更多人:尽量不要只身前往泰国、老挝、柬埔寨、缅甸边境地区,更不要轻信东南亚高薪招聘广告。
y | 电信诈骗的背后是非法拘禁、勒索以及各种残忍的酷刑,园区拍照、私藏手机、谎报业绩、对外求助、试图逃跑等等都是“红色底线”,一旦触犯,也许你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。潮新闻 记者 沈译笃 编辑:李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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